昭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，寒潮裹挟着漫天碎雪，将通往北境流放之地的道路冻成一条苍白的玉带。她裹紧单薄的囚衣，手里的木枷磕在肩头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三天前，她还是将门之后;现在，她是三百名流放犯中毫不起眼的一个。队伍最前方，皇城的朱红轮廓早已消失在风雪尽头，前方唯有无尽的、吞噬一切的白色。

　　第七日夜里，他们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避风。角落稻草堆里传来压抑的咳嗽，微弱得像幼兽的呜咽。她凑近，借着如豆烛火看清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，身上那件脏污却面料极好的锦袍泄露了身份——是那个据说在宫变中失踪的七皇子，年仅六岁。押送的差役早已被风雪冻僵了神经，无人过问这不知何时混入队伍的孩童。他滚烫的额头抵住她冰凉的手心，无意识地呢喃：“冷……”

　　她犹豫了整夜。收留他，意味着无尽的凶险与猜疑，皇家的秘密如附骨之疽;不救，这微弱的火苗便会永远熄灭在荒野。天将亮时，她扯下自己棉衣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棉絮，塞进他领口。从此，她的流放路多了一个需要日夜看护的影子。她用草药替他退烧，用体温为他取暖，用谎话掩盖他尊贵的身份，只对人说是自己体弱的幼弟。

　　前路愈发艰险。盗匪在雪夜窥伺，疫病在流民中蔓延，官差的鞭子抽打在谁身上全凭心情。一次遭遇马匪劫杀，混乱中她扑倒他，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刀，鲜血瞬间浸透囚衣，将他小小的身子也染红。他第一次真正地哭起来，小手徒劳地按住她狰狞的伤口。伤好后，她背上留下狰狞疤痕，他则开始默默学着辨认野菜，每晚将自己那份本就稀少的干粮，偷偷分一半到她碗底。

　　最冷的那夜，他们蜷缩在同一个雪洞里。她烧得意识模糊，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唇上。艰难睁眼，是他用冻裂的小手挤出的、混合了冰碴的雪水。“别死。”他哑声说，眼里映着洞外纷飞的雪，像淬了星子的黑曜石。那一刻，她忽然觉得，这条漫无尽头的流放路，有了必须抵达的终点——他必须活下去，不是作为复仇的棋子，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。

　　她开始教他认字，在雪地上用树枝一笔一画;教他看天色辨方向，教他设置最简单的陷阱捕捉雪兔。而他，则用皇室教育带来的超乎年龄的敏锐，一次次识破差役的刁难，或是从细微痕迹中找出可供歇息的废弃驿站。他们在彼此眼中，照见了绝境里未曾磨灭的光。

　　七十一集的风雪路，终会走到黑水城的苦寒之地。但有些东西，早已在互相依存的日夜中生长成血肉。当她在北境的寒风里直起酸疼的腰，看见他提着一捆新柴，步履沉稳地走向她那间陋室时，她忽然明白：所谓的“养”，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给予。是他让她在绝境中找回了守护的勇气，而她，在他过早凋零的童年里，种下了一整个温暖的春天。这条路上，他们共御风雪，同舟而行，早把彼此活成了对方的命脉与归宿。